10月天的下午。
天空是一片明洁澄净的蓝,午后阳光将这片蓝映射得透明而薰人欲醉。丝丝白云在天际悠悠然地飘荡,带着份慵懒,闲适而无拘无束的味道,从天的这一边,一直飘向天的那一边。
某北方城市,某居民楼的阳台。两位少妇正斜靠在躺椅上,斜靠在那天和云的正下方。她俩婚前本是闺中密友,但成家之后便各忙各的琐事,见也难得一见了。今朝沈妻偷闲探望周妻之时,二人都已是要做母亲的人了,预产期也都在来年。
沈妻静静地倚在躺椅上,在漫天漫地的金色光晕里微微眯着眼睛。蓦地,腹中胎儿似乎动了一动,她便抿嘴笑了,手也下意识地抚向微微隆起的小腹。眸光转向身畔的周妻,她柔声道:“你希望你生男孩还是生女孩?”
周妻本来正在用米色毛线编结一件小披风,闻听此言便罢了手,笑笑地望向周妻:“希望生男孩。”
沈妻微扬眉梢,嗔道:“重男轻女?——什么年代了,还有传宗接代思想啊?”
周妻摇头:“不啊。只是因为这个社会在评价男性和女性的样貌时是不公正的。男儿无丑相,可女子若是长得不美便没有了生存价值。问题在于样貌好的女子毕竟只占少数,我若生个不漂亮的女儿,可该拿她怎么办?”
沈妻略一思索,觉得此言甚是;她旋即却又微感焦虑了:“可人家都说我怀的像女儿啊。我女儿若是不俊,将来没男人肯要,嫁不出去了,那可是……”
周妻放下毛线勾针,用自己温软的手掌盖住了沈妻的手;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:“不会的,你若生了丑女儿,自有我儿子来爱她娶她。”
二女静了片刻便相视大笑,笑声将那10月的晴空点染得更亮更蓝。
而如果一切预兆都会变成现实的话,多年之后,两位母亲定然会为今日的“指腹为婚”而感慨不已。
而当时的她们,却没有能够料及。
来年2月,周家添了个男孩,取名周枭。
同年5月,沈家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,一个取名沈娉婷,一个取名沈扶疏。
时光似一个巨大而不停旋转的齿轮,它转走了春和秋,转走了夏和冬。掐指算算,六七年的时光已从指尖静悄悄地流逝了。——这几年以来,沈妻与周妻为各自的工作和家庭而奔波劳碌;相互间也只是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而已,而做姑娘时那种相聚话依依的的场面,是想也莫要想的了。——如今两人的丈夫都已在事业上有所建树,两人便都辞职居家做了全职太太。这一来时间便多到用不完,她们相约由周妻带着儿子,来沈家聚上一聚。
周妻对儿子说:“明天咱们去沈家,你也见见你的两个妹妹,娉婷和扶疏。”
周妻本以为儿子会高兴得蹦起来,可事实上周枭却小大人一样庄严地仰起头来,那种肃穆是升国旗时才会有的:“我早有预感要在近日见到娉婷扶疏她们俩了。”——他念“娉婷”,“扶疏”两个名字时能念得如此自然纯熟,仿佛和她们已是故交;当然这也并非完全无稽,事实上,他知晓这两个名字已是两年之前了。
周枭聪明过人,毫不用功成绩也能数一数二;长相不算最好却也说得上不错。这样一个孩子,自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,老师的得意门生。他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头顶上总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唱歌;若说他还有什么遗憾,那就是:他没有一个妹妹。
两年之前他四岁,缠着母亲撒娇:“妈妈呀,妈妈呀!给我生个妹妹!我喜欢要妹妹!”
母亲温柔地揽住了他,笑道:“妈妈这么忙,哪有时间啊。”
他歪着脑袋想了想,忽然大声道:“那你可以在星期天生呗!”
母亲哈哈大笑,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可是,万一是个弟弟呢?弟弟和妹妹各有一半的可能啊!”
他便愣住了,他可真不想要弟弟。他呆立半晌,有点儿难过:“那……那我一辈子都没有妹妹啦?”
做母亲的却又不忍拂他心意了,她凝思片刻,忽又展颜一笑:“你其实是有妹妹的,而且还有两个妹妹呢。你的妈妈跟她们的妈妈是好朋友,哪天带你去看看她们。她们一个叫沈娉婷,一个叫沈扶疏。”
从此,“沈娉婷”,“沈扶疏”这两个名字就如种子一般撒在了周枭的心田里。小小的心,长满了期盼;期盼是一棵芽,很快就茁壮成长。
沈家刚买新房,某小区一栋别墅式二层小楼。正门开了,一位纤瘦苗条的妇人笑盈盈立在楼门口:“等你们等了好久了呦!”——这妇人没有姿色,年轻时的她也不会有什么姿色;但软声曼语,眉眼如丝,百分百地女性化,简直可以充作“女人”的标本了。
周妻将周枭推向这妇人,嘴里嚷着:“快叫阿姨!快叫阿姨!……”
周枭还没有搞清楚状况,就被这位“阿姨”拥进了怀里。几缕高贵香水的气味立时蹿入了他鼻内,那是一种魅惑而复杂的植物香;皮肤随之接触到她质料华贵的杏黄色家居服,质感柔滑酥软;耳畔也响起了“阿姨”那又糯又软的说话声:“喔,这就是你家小公子了,长得蛮好看蛮可爱得嘛……”
周枭这一代人都是颇早熟的,本该懵懂的年纪里就已有了明确的性别意识。这样被拥在一个陌生女人的怀里,真是浑身不自在。他扭动了一下肩膀,硬生生挣扎出了女主人的怀抱。
他退后两步,眼光闪烁不定地射向那“阿姨”,嗫嚅:“别这样,别碰我。”
周妻和沈妻都怔住了。室内一时安静下来,空气里悬浮着难以名状的尴尬。
“妈,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位小哥哥么?”忽然间,一个娇甜细嫩的小嗓音在安静之中响起,就此敲碎了安静。接着,一个抱着毛绒玩具兔的小女孩从里屋疾奔了出来,两条小辫子晃来晃去,辫梢的艳粉色绸结如同蝶翼般地飞啊飞。——那风铃般娇脆的笑声,和那裂帛般切切的细步声,便如珠如玑地纷纷滚撒在了屋子里。
满屋的奢华摆设仿佛一时间都失却了颜色。
周妻一怔,旋即半讨好半认真地笑道:“你还夸我儿子,其实你女儿才是真漂亮呢,我再没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小孩子了。”
有个美丽的女儿是母亲的骄傲。沈妻想表现得谦虚点,但一抹骄傲的笑意还是挣脱控制,迅速爬上了她的唇角。她故作平淡道:“唔……还好吧。我领娉婷去照艺术照,人家居然说可以不收钱,条件是把她的照片放大了挂在橱窗里。省领导要参观娉婷就读的幼儿园,老师要找几个最漂亮的孩子去献花,第一个就挑的她。……”
说话间二人已落座在了沙发上。周妻笑道:“看我,光顾得说话了。我给你的两位千金,娉婷和扶疏,各买了一套头饰,喏,就在这儿……”她低下头在皮包里一阵翻找,取出了两份精致绝伦的头饰花,藕荷色系,似绸缎而又非绸缎,质料泛出银灰色的光泽。
“喔,好漂亮的头饰,”沈妻张大双眼,一边由衷地赞美着,一边顺手拿起一套把玩,在沈娉婷的发际比来比去,“唔,这么斜着别上去好看,……呃,如果这样梳,把头发往后一弄就行了,……娉婷,你自己用一套,另一套带到学校去送给好朋友吧。”
“送给朋友?”周妻一时惊愕,冲口而出:“不是有姐儿俩么?——你家不是一对双胞胎女儿,一个叫沈娉婷,另一个叫沈扶疏么?——为什么另一套不给扶疏啊?”
“扶疏么?她……”沈妻的语气有些特别,双眉微微颦了起来,有什么东西将她脸上的阳光全带走了,“……扶疏就算拿到了,她也不会戴的,因为……”沈妻踌躇片刻,居然将下面的话咽住了;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,该有的解释便化作了一个无声的叹息。
周妻诧异了,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吗?——那个扶疏,又是怎样一个女孩儿呢,她倒底怎么了?——想到这儿,周妻恍悟,这么大半天,只看到沈家一个女儿沈娉婷啊,那第二个女儿沈扶疏呢,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呢?
不过她感到目前的情况不宜多问问题,便在扶疏一事上缄了口,另起话题跟沈妻絮叨了起来。只是她的心情已不再明亮,那个谜一样神秘的扶疏,以问号的形象驻进了她心底。
大人们闲聊的当儿,沈娉婷已摇着周枭的胳膊,娇滴滴地嚷了起来:“走嘛,咱们去育儿室玩嘛!”
育儿室是暖色系的设计,深红色的落地窗帘像一团暖暖的火焰,将整个房间烤得热烘烘的。地板是米黄色的木地板,二人的麻质拖鞋走在上面有细碎的嚓嚓声。屋内有几个大大的塑料玩具箱,那塑料是乳白色半透明的,使箱内五颜六色的各式玩具若隐若现。另有五六个体积巨大的毛绒玩偶,斜靠墙坐着,形貌虽设计为兔子,狗熊,羊羔等,衣着也红黄蓝绿各不相同,但长相却都大同小异:毛绒绒的身子白得像一团绵絮,一对玻璃弹珠做的小圆眼睛,下面是豆瓣似的小嘴,——都是又可爱又讨喜的。
沈娉婷俯身抚弄着它们,一边絮絮地向周枭介绍:“这只小羊叫小树,这只小兔叫小草;喔,对了,那只贵妇犬起了个英文名,叫LUCY;……你说,你最喜欢它们中的哪个?”
周枭不假思索地指了指那只抱着小熊的大熊。事实上他一进此屋之时,目光就停驻在了这对“母子”身上,而对其余什么树啊草的,根本就没正眼瞧过。
沈娉婷直起腰身,有些惊讶地问道:“什么,你不觉得小树小草它们都比这个熊妈妈好看么?”
周枭正色道:“要论好看,这两只熊当然排不上;但它们却很像我这几天的思考内容。”
沈娉婷愈加惊讶:“什么思考内容?”
“关于女人生孩子的内容啊。我问我妈孩子是怎么生出来的,她说医生做个手术,在女人肚皮上切个口子,孩子就生出来了。我想想觉得不对。因为如果女人这么生孩子,那在原始社会的时候,没有手术,没有消毒技术,女人肚子上有口子以后,细菌会感染的,多数女人都会感染了再病死呀。这样刚生出来的婴儿没有妈妈喂奶吃,也得不到好好照顾,那多数婴儿也得死的。这样很多代人下来,人类的总数会越变越少,最后人会跟恐龙一样灭绝呢。——可是,咱都看得到,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。——所以女人生孩子肯定不是我妈说的那样。”
沈娉婷愈听愈离奇,长长的睫毛高高扬起,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注在周枭脸上。——这样的“口才”和“分析能力”是她短短六载的有生之年中,从没有接触过的;而今乍然碰到,她立即被其中所蕴藏的“智慧”折倒了。——一种童稚的,懵懵懂懂的崇拜与爱慕已轻烟软雾般地弥漫在她心底;仰视着他,她轻声细气地问道:“你说得真好,我真爱听你说话。那你再说说,女人倒底是怎样生孩子的?”
周枭一皱眉:“你瞧,这就是我头疼的问题啦。我知道我妈说得不对,可是我又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……”——越说声音越小,周枭那与生俱来的男性优越感和英雄主义情结,是绝不允许他在这小美人跟前“答不上来”的;他甩了甩发,仿佛也连带着甩开了这道难题:“……我们说点儿别的吧!我一直就想有个妹妹,有了你,我真的好高兴!”
沈娉婷闻言微怔,随即笑意化作暖暖春水,悄悄而迅速地漾开在脸颊上;那黑如点漆的眼珠,从两排长睫毛下一闪一烁地瞄着周枭:“我也一样哎,我也一直希望有个哥哥,可以保护我,……我喜欢哥哥,我才不喜欢这个姐妹,这个扶疏!”
男孩抬起手来,轻触了一下女孩那锦缎般乌亮的发丝:“扶疏有什么不好?你们不是双胞胎么,她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,是不是?”
“你说扶疏?”沈娉婷小声嘟囔了一句,长睫毛垂了下来,将那乌梅般的瞳仁隐在了扇形的阴影里,“谁都觉得扶疏应该跟我一样。可爸爸妈妈说,他们问过接生的赵大夫;赵大夫说,双胞胎有同卵双胎和异卵双胎两种,同卵双胎长得一样,异卵双胎长得不一样;还说什么龙凤胎就是异卵双胎。这个那个的,我也搞不懂……”——忽然间沈娉婷打住了,双眼圆睁瞪视着门口,嘴巴也张成了O型,——她显然发现育儿室门外有了点儿异常。
见她如此,周枭也吃了一惊,不由自主地扭回了头。顺着沈娉婷的目光望去,对面储藏室的门边竟尔立着一个小小的白衣人影;人影似乎已觉察到自己受了窥探,立即像只受惊的小兔一般,向旁边的书房循去了。书房门也随之无声无息地合拢了。就这么惊鸿一瞥,周枭只看清人影的一袭白衣,和一肩黑发。
周枭目眩神弛,呆立半晌,连喉头也变得干涩起来。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口水,尽量克制住了嗓音中的颤抖:“那是……鬼么?”
沈娉婷低声道:“不,那是扶疏。”